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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月5日 黑夜里,我的思绪在飞夜,深沉;夜,静寂。
先生出差云南好几天了,儿子也没到周末该回家的时候,空荡荡的屋子,我的影叠印在孱弱的灯影里,我的眼发呆地望着虚空,我的心投向想忘却,却难以忘却的事情上------
大哥走了已经一个月了,11月4日,大哥因膀胱癌恶化去世,去世的时候除了他的儿子和孙女,我们都没在他的身边。
我难过,难过的不是大哥去世,而是获悉大哥去世消息的瞬间,我没有显现常规中应该的显现的难过,难过我当时竟然轻轻松了一口气,觉得解脱了。为什么?是觉得大哥解脱了,还是我们解脱呢?我说不上来,说不清楚。想到这点,心里忧伤。
大哥是我同父异母的大哥。从年龄上说,我们是两代人,从感情上、从精神上说呢?除却同父异母的那一种敏感因素,确切地说,从74年他随大嫂的纱厂去福建三明以后,他和们的来往就几乎断了,虽然前些年他回来过一次,但我不知道他被平反后的几十年里的真实想法,各种因素导致的长年阻隔,我们相互间的沟通非常有限,有关这些,我一直不知道应该是谁的过?
几十年了,大哥似乎只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,只存在于当年每次填表格的纪录里。对大哥的记忆是片断而模糊的,大哥他经历了他那代知识分子惨痛的经历,如果还可以承认他是知识分子的话。
大哥给我最尴尬的回忆是:家里兄弟姐妹每次填表格,入团入党都无法绕过他的政治面貌,写啥?反革命?解放前夕的年轻学生,入团入党,参加革命;叛徒?天晓得那时统一写了“自首书”,统一加入三青团,说也是为了革命需要,怎么就成了变节分子;坏分子?三反五反,哪一反没有他的份?
大哥给我最可怕的回忆是:文革开始不久,他每天清晨和傍晚,都要站在昏暗的客堂里,对着毛主席像低头请罪。好几次“不幸”遇上,不由自主地,我的头也会低下,然后悄悄走开,怕惊动了大哥,也是怕自己眼睛对上大哥的眼睛。
那时候,他的工作就是扫街,拿着大扫帚扫我们居住的那条马路,而那条马路上,有他用大扫帚蘸上石灰水刷下的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:打倒反革命分子X X X。每天他扫这条路,每天有无数人无数双脚从上面踩过,打倒的就是他自己。
大哥给我最痛苦的回忆是:83年发电报过去告知父亲去世,他却不愿回家,虽然那时他已获平反,也有了一份工作一份虽微薄但稳定的收入,却来信写道不敢再踏上故乡那条路那个天井,不愿回首曾经遭遇的羞辱。
大哥也留给我温馨的记忆,那就是我小的时候,经常做好作业去他房间翻书看书。他的房间小而很整洁,一只简易书橱里面有许多书。他脸上的神情经常是忧郁的,只有他讲起有关书的时候,脸色才是明亮柔和的。还有,令人欣慰的是,大哥和大嫂的感情非常好,大嫂是纱厂工人,非常正宗的“红五类”。
大嫂去世后,前几年大哥终于回来过一次,带着他的孙女。孙女很乖巧,读书不错,或许是继承了大哥的聪颖?我发现大哥看着他孙女的时候,脸上的笑容异常灿烂,说话的声音也是朗朗的。那一次,我们姐妹凑了一笔钱给大哥,怕伤了大哥的自尊,却也不忍他的拮据,大哥终究老了,更老的是大哥的心,政治的磨难和生活的坎坷,摧残了大哥的精神,他有点委顿有点被扭曲了。那晚大哥住我家。
我猜测幻想,若没有那些政治运动,我的大哥应该是怎样的一个人呢?让我唏嘘不已的是,当大哥知道我也算为作协工作的时候,兴致很高地说起他年轻时经常出入巨鹿路作协大院的往事,那时脑子好使,有文化,又会速记,50年代为不少文化名人作速记整理稿件,那也许是他最引以为自豪的往事吧?唉,往事如烟,往事如磐。 黑夜里,想起大哥,难以入睡,我的思绪在飞------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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